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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萨克斯坦当前的民族进程和民族关系
穆立立 来源:《东欧中亚研究》1993年第4期 2009年10月13日

  1992年12月7日至22日,笔者在哈萨克斯坦进行了考察,主要了解民族因素在苏联解体中的作用和当前哈境内各民族发展进程的特点以及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现将了解到的情况介绍给同行们,并谈谈自己的一些看法。

一、前苏联民族工作的成就、失误和当前哈萨克民族的发展进程

  (一)前苏联民族工作的成就和哈萨克民族

  在苏联解体的过程中,哈萨克斯坦一直是15个加盟共和国中积极维护联盟继续存在的主要力量。1991年3月进行全民投票时,哈萨克共和国89%的选民参加了投票,94%的选票都是赞成保留联盟的。这个刚刚过去不久的历史,在考察中得到现实的印证。

  无论是在座谈会上,还是与个人交谈中,笔者处处都能感到人们对于前苏联仍怀有很深的感情。历史博物馆里,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阶段的展品和说明基本上没有动。阿拉木图市内各街心花坛上的人物雕像绝大部分仍保留着,据说只拆除了两座——一个是沙俄的殖民主义英雄哥萨克远征军的首领叶尔马克,另一个是曾担任肃反委员会领导人的捷尔仁斯基。曾热烈歌颂斯大林的哈萨克民间诗人江布尔的故居,作为纪念馆继续受到国家的保护。公园里,潘菲洛夫师28勇士(包括哈族和其它民族)纪念碑前的长明火还在日夜地燃烧着。所访问的一个研究所的会议厅里,列宁像还高悬在墙上。一位五十多岁的历史教员对我说:“苏联曾是我心中的骄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她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哈萨克人民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从历史上看,哈萨克民族在这片地域上,只是在1.6世纪有过断断续续的短暂的统一。而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哈萨克斯坦都处于封建割据或由于外敌入侵和内部造成的战乱之中,经济文化十分落后。直到苏维埃年代,哈萨克人才建立起自己的民族国家,得到繁荣发展。苏维埃联盟国家为开发哈萨克的自然资源,投入了巨大的财力和人力,使它成为苏联重要的工业基地和粮仓。70年代,哈萨克的经济建设仍处于蓬勃发展之中。阿拉木图市内一些楼堂馆所和大片住宅都是当时兴建的。到80年代,哈萨克的经挤买力已仅次于俄罗斯和乌克兰,在全苏15个加盟共和国中高居第三位十月革命前哈萨克斯坦的居民中90%以上都是文盲,而在1979年进行人口调查时,文盲仅为共和国总人口的0.10/0。可以说,作为一个统一的具有相当实力的哈萨克斯坦,它的确是在苏维埃联盟中成长起来的。哈萨克人也以自己的劳动、牺牲和所拥有的丰富的自然资源,为建设和保卫社会主义苏联作出了自己的贡献。卫国战争期间从哈萨克参军的战士和指挥官中,有数百名获得苏联英雄的称号,他们的名字仍金光闪闪镶嵌在历史博物馆内红色的丝绒墙上。

  很自然,哈萨克民族从感情到理智上都不能否定苏维埃时代的70年。因为,否定这70年就是否定他们自己,就是抹杀本民族的发展,本民族的成就、功绩和光荣的先辈—他们自己的家人。

  座谈会上,有的学者表示,“社会主义思想本身并不坏”,“对于苏联的解体,我们不怪罪任何人,因为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像我们哈萨克这样的民族,是必然要走上建立独立国家的道路的。”有的学者认为,“是社会主义制度使沙俄之后的多民族国家得以保持下来,否则许多民族都早已分别形成不同的国家了。”

  显然,社会主义苏联在发展中亚各民族共和国的经济文化方面是有成就的。如果苏联不解体,如果能在政治稳定和保持传统经济联系的条件下实行改革开放,对哈萨克斯坦的发展是会更有利的。这正是纳扎尔巴耶夫主张保持联盟,哈萨克人民投票或保留苏联的原因。然而,在联盟中央失去控制能力,保证公平竞争的全苏统一市场未能形成,大俄罗斯主义民族利己主义甚嚣尘上的时候,哈萨克斯坦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就凭借70年里所获得的实力,而选择了独立的道路。当然,这也是和哈萨克斯坦所拥有的人口、地域、资源的数量有关。那位学者所说的“像我们哈萨克这样的民族”这句话中的“这样”两字,正包涵着这个“量”的问题。

  在考虑苏联解体的原因时,似乎也不能不把苏联这个多民族国家特有的“量”考虑进去。苏联实在太大了,其境内的许多民族在人口、地域、资源和经济发展等方面都达到相当大的一个“量”。它们之间在政治、经济各方面的互补性极大,如果能好好地一块过,确有许多优势。然而,在相互矛盾尖锐,过不到一起时,它们也有可能凭借自己在苏联70年里发展起来的实力,走自己的路。这正是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庞然大国说散就散的内在的原因之哈萨克斯坦的情况也表明,越是当一些民族在经济、文化、人口各方面都迅速发展的时候,对于民族问题越不可掉以轻心。必须以更加及时的权利调整和公平竞争的市场机制来适应各民族所产生的利益要求。

  (二)前苏联民族工作中的失误、苏联突然解体的消极影响和哈萨克民族的伤痛

  虽然哈萨克人至今仍对前苏联怀有很深的感情,但笔者同时也感到在苏联70年的历史中也有不少沉重的遗产,在走上独立道路的今天,格外地刺痛着他们的民族感情。这方面的问题,人们谈得最多的有以下几个:

  1.人口问题

  不少学者在谈话中都表示对哈萨克民族人口曾遭到巨大损失而痛心。据说,在20世纪初,哈萨克斯坦的哈族人口曾达到600多万,但是在半个世纪的过程中竟曾减少一半以上,直到50年代才开始回升。同时,由于工业的发展和垦荒,有大批俄罗斯人和其它民族迁入,哈萨克族在本共和国总人口中的比例下降。从60年代开始直到80年代,都是哈萨克族人口和人口比例迅速上升的时期,到1989年底又达到600多万,在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也超过了俄罗斯人(见附表)。就世界范围看来,历史上的一些民族从山野进入城镇,由游牧走向定居,普遍 都是有一个体质不适应、免疫力差、一容易得病且预后不良、死亡率高的过程,此后经过一个出生率高、死亡率高和死亡率降低人口迅猛增长的阶段,再后,随着经济文化的发展而进入增长速度减慢、人口素质提高的过程。哈萨克族人口的发展现已进入这后一时期。原先每个哈族家庭都以5-6个孩子为最低标准,此次考察中许多妇女都表示有三个就差不多了。就人u发展的这一过程来看,哈萨克民族在苏联70年的过程中进展速度也是很快的,大大超过了亚洲的其它许多伊斯兰教国家。然而,当年哈萨克族人口的大量损失,的确也是和苏联70年里的种种失误分不开的。据介绍,这些失误包括:1921-1922年的饥荒,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在集体化和从游牧转向定居过程中由于官僚主义、强迫命令、组织不善造成的人畜大批死亡,1937-1939年大清洗期间大批知识分子和党政领导人遭难,卫国战争初期由于准备不足和指挥失当造成大批哈萨克士兵的无谓牺牲,[1]等等。

哈萨克斯坦各民族的人口及其所占比例

 
1926年
1939年
1959年
1970年
1979年
1989年
人口(万)
%
人口(万)
%
人口(万)
%
人口(万)
%
人口(万)
%
人口(万)
%
各民族总计
619.3
100.0
613.9
100.0
929.5
100.0
1300.9
100.0
1468.5
100.0
1646.3
100.0
哈萨克人
362.8
58.5
231.1
37.6
272.8
29.8
423.4
32.6
528.9
36.0
653.1
39.67
俄罗斯人
126.7
20.4
245
40.0
397.2
42.4
552.2
42.4
599.1
40.8
622.6
37.83
乌克兰人
85.9
13.9
65.8
10.7
76.1
8.2
93.3
7.2
89.8
6.1
89.6
5.44
鞑靼人
7.9
1.3
10.4
1.7
19.2
2.1
28.8
2.2
31.3
2.1
32.8
1.99
维吾尔人
6.2
1.0
3.7
0.0
6
0.6
12.1
0.9
14.8
1.0
18.6
1.13
日耳曼人
4.2
0.7
5
0.8
64.8
7.0
85.6
0.6
90
6.1
95.8
5.82
白俄罗斯人
2.6
0.4
3
0.5
10.7
1.1
19.8
1.5
18.1
1.2
18.3
1.11
朝鲜人
-
-
9.7
1.6
7.4
0.8
8.2
0.6
9.2
0.9
10.3
0.62
其它
10.2
1.7
20.9
4.8
55.8
6.2
55.7
4.3
61.1
4.3
72.4
4.38

  (此表见《是紧张还是和谐》第64-65页.(M.苏日科夫著,阿拉木图1991年出版)

  哈萨克民族人口发展的状况,造成了当今的两个问题:一是从80年代开始哈族居民失业现象日趋尖锐歹二是哈萨克族在全国总人口中的比例不高。

  哈萨克斯坦面积有271.73万率万公里,大体相当于我新疆和内蒙两个自治区面积之和。在50年代,全共和国人口总计不到一呼分,平均每平方公里不到三个半人,劳动力不足。当时民族关系好,为垦荒和建设新的工业项目而引火其它民族的劳动力,自然不会引起异议。

  到80年代,哈萨克斯坦的总人口比50年代末增加了61-57帕以上,其中哈萨克族增加了89-134%,而在经济发展上却进入了停滞时期。于是就出现了住房和就业难的问题。哈萨克族 城市居民在这方面的问题就更为突出,这是造成1988年12月阿拉木图事件重要的原因。

  考察中许多人都向我打听中国的失业问题是否也很严重。座谈会上学者们更多地却是强调人口损失问题。这表明他们对哈族人口在全国总人口中仅占39.6帕的比例是不满意的。在当前的政治经济条件下,其它民族人口多、所占比例大,是与哈族眼前的现实利益有一定矛盾的。

  2.工业结构问题

  随着社会主义建设和卫国战争时期的需要,哈萨克斯坦的采煤、钢铁、有色金属等工业在20-40年代的过程中就发展得很快。60-70年代,电力、石油、化学等工业以及稀有金属、磷灰石、石棉等资源都得到大规模的发展和开发。然而直到1979年哈萨克的轻工业产值①抽介绍,卫国战争期间参军的哈萨克人有32万未能生还,出生于1921-1923年的哈萨克居民现今幸存的仅为1%.仅占工业总产值的18呱。长期以来人民所需的生活用品80%以上都要靠其它共和国供给。70-80年代由于全苏范围内经济发展的停滞,提供给哈萨克斯坦的轻工业产品日益减少,各族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断下降。在苏联解体之后,各共和国之间的传统经济联系遭到破坏,这个问题就更加突出了。此外,哈的石油工业、化学工业所进行的多是污染严重的粗加工,生产 出来的半成品要送到其它共和国去进行深加工。工业生产和核试验等等造成的污染,已严重地威胁到一些地区居民的健康。许多学者都为哈萨克斯坦工业的畸形发展感到痛心。有人对我说:“无论是在沙俄还是苏联,我们都是一块殖民地。”而哈萨克大学哲学系主任则认为,造成苏联各民族不满并导致联盟崩溃的种种原因,其根源在于“过分的中央集权”。

  3.俄罗斯化问题

  哈萨克人可说是前苏联的非斯拉夫民族中俄罗斯化程度最深的一个。绝大部分哈萨克人直到19世纪中期仍过着游牧生活。19世纪下叶,由于大批俄罗斯移民迁入,建立了许多移民村,大片土地被开垦,可放牧地区大量减少,促使哈萨克牧民逐渐向半游牧和定居过渡。这一过渡期直到苏联第一个和第二个五年计划时期才完成。由于缺乏本民族定居生活的文化传统,定居后他们就很自然地吸取了俄罗斯人的许多生活习惯和语言成份。沙俄时期的同化政策,苏维埃年代教育的普及和对发展民族语言的忽视,使哈萨克人几乎都俄罗斯化了。在1989年的全苏人口调查中,虽然98%的哈萨克人仍把哈语视为自己的母语,但在实际生活中能够流利掌握哈语的人仅占0.255%。城市中的青年人几乎都不懂哈语了。一位研究生很坦然地对我说:“我完全俄罗斯化了。”对于不懂本民族语言、不了解本民族文化,有的人表现得很无奈,有的人则表现出颇为深切的伤痛。

  (三)民族愈识的加强、民族文化的复兴和历史的难题

  苏维埃年代哈萨克民族经济文化的发展,苏联70年来的种种失误和突然解体带来的消极影响,从不同的角度刺激了这个民族的感情。想来,正因如此,尽管他们对前苏联仍怀准内良深的感情,但并没向我表示要恢复苏联。笔者在考察中深深感到哈萨克民族已进入一个民族意识进一步觉醒和民族文化复兴的过程。在人们的谈话中,这种觉醒和复兴的主要表现一是对本民族拥有的自然资源的自豪和对建立本民族完整工业体系的迫切愿望,二是极为迅速的观念更新,三是“寻根”热,四是对本民族劣根性的鞭答。

  一些年青人向我表示,哈萨克斯坦资源丰富,尽管目前很穷,但一定能富起来的。一位大学生还谈起自己从商的过程,最初如何不好意思,后来又如何老练起来。据说,当前大学生大部分都经商。他们坦然地告诉我,由于经商,自己的小日子要比他们的老师强得多。经商热虽然给校园和市场带来混乱,但对于哈萨克这个民族来说,却不能不算是一种历史性的进展。

  一位五十多岁的新闻工作者自寻资金、自负盈亏地出版了一份月报《哈萨克勇士》,专门介绍哈萨克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每期印数达18.3万份。哈萨克人想要了解本民族历史的心情可见一斑。

  一位知识分子向我大夸日本人如何能干,最后话锋一转说:“日本人不也是亚洲人吗1”上起大学者,下至疗养院的小管理员,许多人在谈话中都要自嘲哈萨克人的懒惰、爱睡觉、过去容易满足和当前的想少干事多拿钱等等—这许许多多的事例都让笔者感到,哈萨克人作为一个民族,正在从多方面发掘和认识自身的价值,增强自己的信心,并在新的历史使命面前产生了需要超越自我的意识。

  遗憾的是哈萨克民族的这种觉醒和文化复兴却不能像世界历史上一些民族的觉醒和复兴那样,能与一种代表时代前进方向的先进的思想理论结合在一起。许多知识分子都和:我谈到,他们现在十分忧虑的一个问题就是:在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信念被否定之后,当前的思想真空应如何来填补。他们普遍都为当前世风日下忧心忡仲。不少人很无奈地向我表示.“看来这个真空只能用伊斯兰主义来填补了。”一位中年知识分子对我说:“就文化教养来说,我不可能去相信一个真主,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人们什么都不相信,怎么行呢?我不想宣传有神论,只想利用伊斯兰教义中的道德和哲学”。今天的哈萨克斯坦的确面临着 由于信仰危机造成的严重的社会问题:道德沦丧、犯罪率猛升,酗酒现象普遍。街头出瞥的、一份《婚姻介绍》的小报上,不仅有征婚启事,还有征求情妇以建立秘密性关系的启事。不少并不信教的知识分子都期愿伊斯兰教能成为这些不良现象的解药。哈萨克官方似也有此种考虑。据说,由于人口中男女比例失调,当前有10万成年妇女难成婚配,造成了社会问题,为此,在哈萨克共和国的宪法中已取消了禁止多妻制的条文。

  目前伊斯兰教的影响虽有所增长,但声势并不大。不少教授、学者认为,伊斯兰教要在哈萨克斯坦得到很大的发展是不可能的。因为,哈的历史和现实条件不仅不同于西亚国家,也不同于前苏联的乌兹别克和塔吉克等共和国。在哈萨克斯坦,神职人员的权威从来都不那么大,妇女也从未戴过面纱。苏维埃的70年中,宗教在社会生活中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徽,连、饮食上的禁忌也几乎不存在了。一些女科研人员向我表示,伊斯兰教的多妻制“简直不可想像”,“不能容忍”。然而,就在我所住的哈萨克科学院的疗养院里,一位漂亮的少妇告诉我,她是一位警官的合法的小老婆。当然,伊斯.兰教是有可能对一些人起到道德规范作用的,然而,如果要在全民族中普遍推广,必然会引起种种新的冲突和矛盾。

  在哈萨克民族面临的种种冲突和矛盾中,应该看到,其,卜有不少是由于一种根本的矛盾造成的,那就是民族过程和社会进程的交叉点出现了历史性的错位。这种情况日前突出地表现在语言问题上。数百年前西欧某些民族地域开始定型,民族国家、民族语言实现统一的过气程,也正是资产阶级打破封建割据使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在一国之内实现市场统一的过程。当时的民族过程和社会进程是同步的,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当时民族语言的统一过程也就是扩大其交际功能使之与统一的国家和统一的市场相适应的过程。而今天,哈萨克民族语言的复兴却处在一种完全不同的时代条件下了。独立以后,哈萨克语的困语地位有了更现实的意义,但它却是大多数居民需要重新学习的语言,而开放的新形势又向人们提出了更多的要求。一些不会本民族语言的哈萨克人,在多种语言文化的抉择中感到了惶惑。科学院为不ti哈语的科研人员和职工举办了哈语学习班,但参加的人并不踊跃。一些青年人只热衷于学习 英语,并不关心学习哈语的问题。

  如何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处理好民族过程和社会进程之间儿乎是二律背反的矛后,可说是摆在哈萨克民族面前一个历史性的难题。列宁曾以联邦制作为兼顾前沙皇地域上民族过程与社会进程的结合点,作出了解决二者关系的范例,然而后人却并未能把这个问题继续处理好。正处于民族觉醒和文化复兴中的哈萨克人将如何选择二者之间的结合点以解决这个不易解决的历史难题呢?这个问题是和哈萨克斯坦社会的和谐、稳定密切相关的。

二、民族政策、氏族关系和大哈萨克主义

  考察期间,正巧碰上哈萨克斯坦独立一周年纪念。阿拉木图举行了盛大的纪念活动。

  全国各地派来不同民族的代表参加,“人民会议”,囚家领导人和政府官员分别接见代表,与他们交谈,中心议题就是各民族的友谊与和平。纳扎尔巴耶夫总统在庆祝会上再次重申:“国家的民族政策仍应、一如既往地建立在各民族友好和兄弟情谊之_L”。然而,在过份强调的友谊声中,可以感觉到人们对民族关系的危机感和对可能爆发民族冲突的恐惧。人们的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哈萨克斯坦的各民族之间,确实潜藏着令人不安的矛盾。

  (一)哈萨克人与俄罗斯人之间的矛盾

  哈萨克斯坦的民族关系中,最突出的,自然是分别占总人口39.6劣和37.8%的哈萨克人和俄罗斯人之间的矛盾。通过以下几个问题,我们可以对这一矛盾的深度有所认识.。

  1.领土和自制权的问题

  哈萨克斯坦北部的5个州,居民大多为俄罗斯人,其归属问题,在苏联建立之初就曾有过争议。苏联解体和哈萨克斯坦独立之后,那里的俄罗斯人曾要求脱离哈萨克共和国,后来又要求自治,哈方均未同意。俄罗斯的一些报刊曾发表文章说俄罗斯人是这些地区最早的居民0哈的一些出版物中也反复论证哈萨克人是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南部的土著,而俄罗斯人则 是外来的移民。既是移民,而不是当地民族,也就谈不上自治问题。于是古里耶夫地区的哥萨克人就要求被承认为一个特殊的民族集团,其目的也就是要获得自治的权利,这自然也是不可能得到同意的。

  2.语言问题

  在哈萨克共和国于1989年通过的语言法中规定共和国的国语为哈萨克语,要对哈萨克语给予国家保护,并关心哈语在国家机关,社会组织,教育、文化、科学机构,服务行业和大众传播中的积极运用。同时还规定俄语是族际用语,保证俄语有与国语平等的地位,可以自由地发挥其职能。对于上述条文,在哈萨克人和俄罗斯人中都有人不满意,并且各有各的见 解。有的哈萨克人认为,既然哈语为国语,全国居民都应掌握,并且应对机关工作人员进行语言测验和鉴定。有的俄罗斯人则认为,既然半数以上的居民都说俄语,俄语就应并列为国语。

  笔者在哈考察期间,正值议会讨论新宪法,①关于语言问题,会上争论激烈,会外人们也议论纷纷。哈族学者有人对我说:“只要规定哈语为国语即可,不必提俄语为族际交际语,因为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国语不是交际甩语。”俄罗斯人自然对此类观点十分不满。

  3.于部问题

  自哈萨克斯坦独立以来,中央最高领导层中,第一把手几乎都换成了哈族。只有总理一职仍由俄罗斯人担任。这样做,一方而是为了照顾俄罗斯族,另一方面,据说由于俄罗斯官员一般不参加哈族人之间的权力斗争,比较肯实干。

  中央以下各级机构和各单位,领导人也大多由哈族人担任。笔者曾向疗养院里遇到的一位俄罗斯妇女了解各族妇女在社会上的地位。她却回答说:“如果一位哈萨克妇女能力和我差不多,领导一定是重川她,而不是我”。这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当前俄罗斯人对现状不满而又不敢直言的状况。

  4.经济问题

  哈萨克斯坦一长期以来是俄罗斯的原料供应地,重L业产品主要向俄出口,轻工业品还要靠俄供应,对俄依赖性很大。这是纳扎尔巴耶夫重视国内民族关系的重要原因之一。然而近年来,哈虽继续给俄提供产品,但俄方却不予支付,不履行自己的义务,使哈方许多工厂无法给工人开文,工业无趁;正常运行。据说,纳扎尔巴耶夫在争取改善与俄罗斯经济合作关系[2]新宪法已于1993年1月za日正式通过,关于语言问题,其中仍保留了原语言法的提法.的同时,也作了在1993年退出卢布区,发行本国货币的准备。

  如果哈俄之间的经济关系进一步恶化,也必然会影响到哈境内两个民族之间的关系。

  5.阿拉木图事件与俄哈两族居民间的关系

  从历史上看,哈境内俄哈两族居民之间的关系一直相当好的,彼此通婚的现象也很普遍。然而到80年代,由于哈经济停滞和人口增长交织在一起,造成哈族居民在住房、就业等方面的困难,而俄罗斯人,相对来说享有较优越的地位,从而造成了两族民间关系的恶化。

  1986年戈尔巴乔夫解除库纳:耶夫(哈族)哈共中央第一书记的职务,以俄罗斯人科尔宾取代,这就成为导火线引发了阿拉木图事件。肇事者打出“俄罗斯人滚回去”等标语口号,很伤俄罗斯居民的感情。事件发生时,除派出军警外夕还组织了工人纠察队帮助维持秩序,而工矿企业中的五人大多为俄罗斯人。于是事件中的冲突也就变l戊了民族冲突。事件后的处理,对哈族的刺激也很大。有一段时协,两族居民之fIi]常为一点小事而爆发斗殴。

  笔者曾向一位哈族学者了解,为何哈萨克在首先爆发了民族主义的阿拉木图事件之后,却又长期保持了民族关系的相对稳定。他回答说,一是由于镇压严厉,二是由j“库纳耶夫也有不是之处,三是由于知识分子起了作用。先是哈族知识分子出面谴责肇事者的违法行为,反对民族主义,随后哈俄两族知识分子联合在一起反对苏联当局把哈萨克斯坦变成武器试验场,反对环境污染。这样就使一度相当紧张的民族关系缓和下来。

  阿拉木图街头仍是整洁、宁静的,人们也还是文明礼让的。然而这位学者却忧心忡忡地说,只怕出现一点火星,当年的情景还会再现并将难以收拾。的确,当前的形势.已不同于198'6年。那时,全苏联的矛盾仅在改革与保守的问题上,还没有普遍掀起民族主义的浪潮,因此知识分子还能起到缓和矛盾的作用。现在阿拉木图事件已经平反,库纳耶夫的声望空前大振。显然,这己使一些人感到尴尬。座谈会上凡涉及哈俄两族居民的关系问题,发言都十分小L.1慎. 州位俄罗斯妇女对我说,她的长辈是早就移居此地的农民,与俄罗斯本土的亲戚已没什么联系。虽然她与一些哈萨克人有很好的个人友谊,似一旦民族骚乱爆发,仍难以避免困境。因此,她想离开,却又苦于没有地方可去。这反映了哈境内许多俄罗斯人的心情。

  (二)哈族与其它民族的关系

  在哈萨克斯坦,除哈萨克人和俄罗斯人以外还有约占总人1 121的其它130个民族,其.卜包括有日耳X人、乌克兰人、乌兹别克人、维吾尔人、白俄罗斯人、朝鲜人、波兰人、东干人等等。这些民族分别和哈萨克人、俄罗斯人的关系如何,是笔者在考察中关心的问题之一。

  在前苏联,从全局来看,民族关系中突出的问题显然是大俄罗斯主义。而今天,在独联 体的哈萨克斯坦,情况似有了变化。如果说,从前曾有过俄岁斯化,现在又出现了哈萨克化,当前其它各民族似乎宁可倾向于前者。

  1.几个欧洲民族的态度

  同属欧罗巴人种和印欧语系的E耳曼人、乌克性人、自俄罗斯人、波兰人等,在长期共同的生活中,相互之间已非常接近。他们都说俄语。在1989的人口调查时,有半数左右己把俄语作为自己的母语。[3]可以看出,他们对当前有人主张取消俄语作为族际交际语的地位,急于推广哈语很反感。座谈会上一位日耳曼族科研人员说:“从文化上来看,日耳曼人与俄罗斯人共性多,我们已普遍说俄语。要我们改说哈萨克语,至少目前是有困难的。”显然,他的话也可以代表其它几个民族的看法,只不过当前日耳曼人处于较为优越的地位,所以敢于直言。

  一位日耳曼妇女向我抱怨当前生活水平低下,并说:“我们日耳曼人工作、劳动得最好,纳扎尔巴耶夫不希望我们走,要求我们留下,但我们还是要走的。”

  2.两个非突厥语系的亚洲民族——朝鲜人和东干人

  哈萨克斯坦的朝鲜族基本上都俄罗斯化了,几乎已没有人能流利地说本民族语了,也不懂哈萨克语。目前,他们热衷的不是学哈语,而是恢复本民族语言。他们出版的《高丽日报》原用俄语出版,从1992年11月起,开始采用俄文和朝鲜文对照的方法印刷发行。

  东干族主要聚居在江布尔区的几个村落里。他们在19世纪70年代到达当地,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从外表上看,东干人和哈萨克人非常相似,受的也是俄罗斯化的教育,汉字全然不识。然而,在家庭生活中,却仍然说着中国老家的土语,口音和陕西话、甘肃话差不多。他们的住房建筑和室内装饰已是俄罗斯式的,但在每家厨房旁都保留有一间砌有一盘火炕的小Y p以表明其主人的民族属性。东干人是经营农业的好手,生活水平普遍高于哈萨克农民。看来,他们将来即使从俄语改说哈语,只要不脱离农村,就不会丢掉本民族的语言和某些特性。

  3.两个突厥民族——维吾尔人和乌兹别克人

  哈萨克斯坦有好几个突厥民族,他们在族源、语言、文化、宗教各方面共性很大。笔者曾考虑,在俄罗斯化削弱,哈萨克化加强的情况下,这些突厥民族之间,是否可能出现一种聚合的过程。然而,通过对维吾尔人和乌兹别克人的了解,得出的是相反的结论。

  在长期与哈萨克人、俄罗斯人共同生活的过程中,维吾尔人文化发展的特点是在俄罗斯化的同时,较多地保持了本民族的习俗和能歌善舞的传统。据说这和50年代初有一大批长期住在中国的苏联籍维吾尔人返回哈萨克斯坦有关。他们把中国境内保留得较好的维族习俗以及40-50年代我国新疆歌舞热带给了那里的维吾尔人。

  一位维族知识分子对我说,维族是农业民族,也善于经商,在土耳其的维吾尔人融合于当地民族中的现象很普遍,然而在哈萨克斯坦却不可能出现这种现象。我间他:“哈语和维语比较接近,把哈语定为国语,对你们不会造成太大困难,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他却回答我说:“不,以哈语为国语或以俄语为国语,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从言谈中可以看出,在哈、维两种文化之间,维族是有自豪感的。

  乌兹别克人,虽然也是突厥民族,但传统经济是农业,所受伊斯兰教的影响也要大得多。在历史上乌兹别克人和哈萨克人关系不好,直到苏维埃时代划分共和国国界时,两个民族之间为争夺塔什干附近地区还曾发生过武装冲突。乌兹别克斯坦与哈紧密相邻,哈境内的乌兹别克人在两国之间走动频繁,因此,本民族的语言文化传统更是不会被湮没的。

  透过维吾尔人和乌兹别克人的情况可以看出,尽管国际上泛突厥主义仍是当前不可忽视 的问题,但是从哈萨克斯坦境内各民族的发展进程来看,各突厥民族之间并不存在一体化加强的趋势。

  如果把以上谈到的几个民族的情况综合起来,可以看出,在哈萨克斯坦这样一个多民族共居的地域上,俄语确曾起到了族际交际语的作用,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相互理解和接近。’虽然新通过的宪法仍保留了原来语言法中的提法,然而客观的民族过程已有了变化。可以预见,俄语虽然仍将是族际交际语,但已失去了原先的优越地位。哈萨克语作为国语虽然将会得到进一步的推广,但它不可能具有俄语那样巨大的促使各民族一体化的作用。其原因主要 有四点:一是有些民族在语言、文化等方而与俄罗斯人更接近,几是哈境内各民族的教育文化水平、工作技能和生产经营能力几乎都高于哈族,三是在普遍的民族主义高潮下,各民族的自我意识也在增长,民族化的倾向也在加强。可以断言,在哈萨克斯坦正在涌起的是各民族自我意识的进一步觉醒和各民族语言文化复兴的浪潮。

  (四)关于大哈萨克主义

  还应当看到,刺激其它各民族自我意识进一步觉醒和语言文化复兴的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当前正在兴起的大哈萨克主义。

  在庆祝哈萨克共和国独立一周年的庆祝晚会上演出了具有哈萨克民族史诗意味的大型歌舞,其中反复强调的是:作为哈萨克斯坦这片土地主人的哈萨克民族如何慷慨地接纳了包括俄罗斯人、维吾尔人、东干人、朝鲜人等等在内的各外来移民,以及这些外来移民如何向哈萨克人表示感谢。这种做法显然无助于各民族的友谊,只会刺激起其它民族的自我意识。

  在1991年出版的有关民族问题的论文中,开始使用“диаспор”一词。此词来自英文的"diaspora",原指离开了本土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现用来指哈萨克斯坦地域上除哈族以外的其它民族。对于某些学者来说,这往往仅出于学术上的考虑。然而,这也可能被一些人用来作为理论的法律上的依据,以确定哈萨克民族特殊地位,也就能以此来强调只有哈萨克人才是现今哈萨克斯坦的土著民族,其它民族成员都是外来移民,对于外来移民就不存在自治或自决的权利,甚至正常的公民权。在讨论宪法的过程中就有人主张只有哈族才能担任总统,也有人提出不懂哈语者不能任公职等等。虽然在1993年1月通过的宪法中并未写入这样的条文,但随着各种政治力量的兴起,大哈萨克主义就必然会成为少数政客手中翻云复雨的工具。在当前民族意识增长、民族语言文化复兴的进程中,在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条件难 以兼顾各民族利益的现实情况下,大哈萨克主义和其它形形色色的民族主义是很容易找到预以滋生的土壤的。这些都将给哈萨克斯坦民族关系和社会进程带来消极的影响。这也正是纳扎尔巴耶夫总统格外突出地呼吁民族和谐的原因。

  (责任编辑:李正乐)

  注释:

  [1]据介绍,卫国战争期间参军的哈萨克人有32万未能生还,出生于1921—1923年的哈萨克居民现今幸存的仅为1%。

  [2]新宪法已于1993年1月28日正式通过,关于语言问题,其中仍保留了原语言法的提法。